读书人的精神家园
一辈子的读书、思考
一辈子的智慧追寻
文:舒生
元旦重读1999年《南方周末》新年献词——《总有一种力量让我们泪流满面》,眼眶竟又一次湿润了。
“没有什么可以把人轻易打动。除了真实。”
在那个世纪之交的特殊时刻,这句话朴素得近乎直白,却又锋利得足以划开无数心灵的硬壳。人们常常谈论理想、信念、未来这些宏大的词汇,但献词却将目光投向了最朴素、最本质的“真实”。这是一种写作上的冒险,也是一种精神上的回归。
我们生活在一个信息爆炸的时代,各种声音、画面、叙事如潮水般涌来。我们见过太多精致的幻象,听过太多华丽的辞藻,以至于有时连自己都被自己编织的故事所迷惑。
献词里写道:“人们有理想但也有幻象,人们得到过安慰也蒙受过羞辱,人们曾经不再相信别人也不再相信自己。”这不正是我们许多人曾经历过的精神困境吗?
这让我想起抖音上走红的 “白描文学”。这种文学没有华丽辞藻,没有戏剧冲突,一句 “他一直想当兵,没当成,所以穿了一辈子的绿衣服”,道尽父辈的遗憾与坚守;一句 “我那比山高的爸爸,就成了这么一个小土堆”,藏着生离死别的痛彻。
这些文字之所以能引发千万人共鸣,正因它们记录的是未经修饰的生活肌理,是每个普通人都能感同身受的烟火人生。
如何走出人生的困境?也许,唯有真实。
真实,并非总是玫瑰色的。它常常是粗粝的,甚至是令人难堪的。它可能是下岗工人面对空荡厂房时的沉默,是农民看着被污染的田地时的无奈,是学子寒窗苦读却名落孙山的迷茫……献词坦承:“‘真实’有时让人难堪”。然而,正是这份不回避、不美化、不隐恶的坦诚,自有一种触动人心的力量。
一个敢于直面真实、消化真实的民族,才称得上是成熟的民族;一群能够在真实中站立、在真实中思考的人,才配称为坚强的人群。这与鲁迅先生“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,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”的呐喊可谓一脉相承。真实,是成熟与坚强的起点,而非终点。
可悲的是,我们文化中长久以来有一种“瞒和骗”的基因。司马迁在《史记》中早已洞察“为尊者讳,为亲者讳,为贤者讳”的传统,这种对真实的筛选与修饰,往往以牺牲个体和历史完整性为代价。于是,宏大叙事常常凌驾于个体命运之上,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,而车轮下的悲欢、权利与尊严,却可能被轻易地抽象为一个冰冷的数字,一个模糊的“代价”。
这份献词的一大价值在于,它坚定地站在了这种叙事的对面,让我们重见了一种入骨的真实。
这让我想起作家索尔仁尼琴在诺贝尔文学奖演讲中的那句名言:“一句真话的分量比整个世界还重。”这位用毕生勇气与的虚假作斗争的巨人,他的全部力量,正来源于对个体真实经历的忠诚记录。他写古拉格群岛,写的不是抽象的政治犯数字,而是具体的人如何在极端环境下保持或丧失人性的故事。正是这种对“人”的具象化、对“真实”的细节化呈现,才产生了震撼灵魂的力量。
《南方周末》在其鼎盛时期所秉持的精神内核,正是这种“讲真话”的勇气。它曾报道环境污染背后的利益链条,让被掩盖的生态灾难浮出水面;它曾揭露医疗体系的漏洞,推动行业的规范与进步;它曾追问公共事件的,让权力在阳光下运行。这种 “敢于讲真话” 的勇气,恰如孟子所言:“自反而不缩,虽千万人,吾往矣。” 它不是对抗,而是担当;不是解构,而是建构,因为只有正视问题,才能解决问题;只有暴露幽暗,才能迎来光明。
然而,触及真实,尤其是触及一个社会肌体深处那些“幽暗的存在”,需要何等的胆识与良知?然而,这不仅仅是勇气的问题,更是一种深沉的责任。
《南方周末》那些经典的调查报道,之所以能引发全社会的共鸣与思考,正是因为它没有回避这些“幽暗”,而是用记者的笔作为手术刀,试图进行解剖与疗愈。真实,意味着不回避痛苦,不漠视灾难,不在集体的欢呼声中遗忘角落里无声的哭泣。
索尔仁尼琴说:“对一个国家来说,拥有一个讲真话的作家就等于有了另外一个。” 对一份媒体而言,拥有直面真实的勇气,就等于为社会保留了一份清醒的良知。
这种对真实的追求,最终导向的是一种深切的悲悯与行动的力量。献词末尾那句“让无力者有力,让悲观者前行”,之所以成为一代人的精神格言,正是因为它源于对真实处境的深刻体察,并从中升腾出温暖的希望。它不是说教,而是共鸣;不是高高在上的布施,而是感同身受的并肩。
有人辩解:有些 “幽暗” 过于沉重,过度聚焦会放大社会焦虑。这种观点看似温情,实则是对公众智商的低估。心理学研究表明,个体对真实的承受力远超出我们的想象,而长期的信息遮蔽才是焦虑的根源。当人们无法了解事件的全貌,当被谎言包裹,谣言便会滋生,恐慌便会蔓延。
南周的实践证明,直面真实非但不会引发混乱,反而能凝聚共识。它对灾难的报道,从来不是渲染悲情,而是聚焦救援的力量、人性的光辉;它对问题的揭露,从来不是制造对立,而是推动制度的完善、社会的进步。这种 “批判而不失温情” 的真实,才是最有力量的启蒙。
纵观历史,那些真正推动文明进步的,往往不是炫目的口号,而是对基本真实的回归。文艺复兴,是重新发现“人”的真实价值与美感;启蒙运动,是运用“理性”这一工具去探求社会与自然的真实规律;即便是科学,其核心也无非是建立了一套不断逼近真实(尽管可能永远无法抵达绝对真实)的方。
一个社会屏蔽了真实,就等于屏蔽了自我修正的可能。真实,是社会的免疫系统。它通过暴露问题来激发抗体(思考、讨论、改革),从而保持机体的健康。反之,对真实的系统性掩盖,则可能导致“信息病灶”的扩散,最终侵蚀整个社会的信任基础与行动能力。
回到《南方周末》这份报纸本身。它的兴衰起伏,某种意义上也折射了“真实”在中国公共话语空间中的命运轨迹。上世纪九十年代至本世纪初,它之所以能成为千万知识界人士和普通读者每周的精神食粮,正是因为它提供了稀缺的“真实”养分。
那些著名的新年献词,从1997年的《理性·良知·爱心》,1998年的《让无力者有力》,到1999年的《总有一种力量》,再到2000年的《我们从来没有放弃,因为我们爱得深沉》,串联起来的正是一条以“真实”为底色、以“启蒙”为追求、以“责任”为担当的精神脉络。这些文字的力量,不在于辞藻多么华丽,而在于它们敢于触碰时代的脉搏,敢于言说众人心中皆有、笔下却无的普遍感受。
真实,最终是通往自由的窄门。它要求我们首先对自己诚实,剥离虚荣与恐惧,认清自己的局限与渴望;进而对他人诚实,以平视而非俯视或仰视的姿态,看见他人的痛苦与尊严;最终,在一个由无数真实个体构成的社会里,我们才有可能谈论真正的、坚实的进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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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-01-05